永劫回歸: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
- 週二, 16 六月 2009 06:39
- 作者是 Joe Henley
「我需要三千五百塊台幣!」 2009年5月17日,在永劫回歸樂團 (Into Eternity) 即將在台北知名表演空間這牆 (The Wall) 表演前,擁有可以橫跨多八度音域的主唱Stu Block,將頭探進Free Hugs咖啡亭的窗口大聲喊著。
「好啊,要做什 麼?」樂團的創始人兼吉他手Tim Roth,彷彿父親想了解兒子為何要預支零用錢般的問道,他頂著一顆剃光的頭,臉上蓄著修剪整齊的山羊鬍,看起來一絲不苟,完全與實際上親切、外向的個性 大相逕庭。
「我要在手臂這邊刺青!隔壁的刺青師傅現在要幫我弄!我會還你錢!」顧不得再一個多小時就要上台表演,Block連珠炮似的回 答,不難看出他對於身上即將出現的新作品有多興奮。於是,Roth將鈔票遞給他,一轉眼,Block的右手已經攤在針頭底下,讓師傅在他二頭肌和前臂間刺 上永劫回歸的團徽。大部分熱愛金屬的人都有此體驗,刺青的痛楚雖是短暫的,而身上的印記卻是一輩子的。
然而,有些深得足以激起創作靈感的痛,顯然沒有那麼短暫,甚至會在人的心裡烙印出遠比刺青可以製造的印記還要深刻的痕跡,這種痛,Roth經歷過,他的體驗,比任何一個自認為了解痛苦的人還要深切。二零零六年底到二零零七年底之間,Roth遭遇了接二連三的打擊,先是活躍於薩克斯其萬省(Saskatchewan)雷吉娜市(Regina)金屬圈中,與他情同手足、一起催生永劫回歸樂團的兄弟Danny Stephenson和Dave Stephenson,不幸地於三十而立之際,在兩個月內相繼因癌症過世。一年後,Roth的父親和早先過世的母親一樣得了癌症,又離開了他。兩個最好的朋友,一雙最親的父母,一個個因為這樣可怕的疾病,紛紛殞世。十多年來帶領永劫回歸,歷經五張專輯,以及多次團員重組的Roth,因此決定藉由創作來度過他人生的低潮。果然,這個前衛死金團前所未有,最刻骨銘心、發人省思的專輯《無法挽救》 (The Incurable Tragedy) 一鳴驚人,顯然,音樂,在Roth接二連三失去親友時,才是能夠支持著他走過最悲慟日子的夥伴。
「那段時間絕對可以說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時刻。」Roth回首過去,娓娓道來。「我父親過世那天,我從醫院回到家裡,就寫了〈Time Immemorial〉,也因為這件事,影響了整張專輯作曲走向。有些歌我到現在都沒辦法回頭去聽,甚至整張專輯我都沒辦法聽,感受太深刻了。當我在寫那些歌的時候,其實是很好的抒發管道,不過過程真的很難受。」
《無法挽救》這張專輯,以敘述一個被診斷癌症末期病人的身心煎熬為主軸,足以見Roth對於身邊親人被病魔纏身椎心刺骨的創傷。然而,儘管這種對病人的痛楚、挫折、哀慟,以及無助淋漓盡致的忠實呈現,是很多金屬頭的切身之痛,也是很多金屬頭會選擇聽金屬樂的原因,但永劫回歸的廠牌「Century Media」起初並沒有大力推薦《無法挽救》。
Roth回想當初的情況,說:「他們說:『這麼令人沮喪的歌詞要叫人怎麼跟著一起唱?』」
不過,如果要Roth因此修改專輯,那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「如果我們在更大的廠牌旗下,可能會比較有爭議。」他據實以報。接著,又笑著說:「如果他們付我很多錢,那我可能會考慮(修改專輯),可是我沒有賺很多錢,所以我要為藝術而做專輯。我們不會為五斗米折腰啦!」他笑著說。
為五斗米折腰?免談!永劫回歸的團員個個都擁有過人的意志力,死命的希望為音樂貢獻最多的自己。零五年到零七年間,整個團有將近兩百天的時間在外奔波,巡迴表演短暫的空檔時間,則回到家鄉的工作崗位上;直到今天,在已經擁有與麥加帝斯(Megadeth)和冰凍大地(Iced Earth)一起登台表演的成就後,他們仍需保有一份正職的工作,儘管如此,團員們依舊盡其所能的希望能發展樂團。
「我們還沒到那個境界。」Roth用充滿渴望的語氣說:「我們還是地下金屬,我可以看到整個團的遠景,可是這個團還沒有到達我想要的境界。目前為止,對於從一個小鎮出生的團來說,我們算很有成就了,可是,我絕對不會因此滿足。我們巡迴過二十四個國家,但還想要去更多國家表演。」
身於一個像在蒐集護照出入境章的外交官般,在地下金屬圈中以最努力巡迴聞名的樂團,Roth的發言讓人覺得不可思議。他們曾與各式各樣的金屬團巡迴過,範圍廣到從Dying Fetus這類的死金團,一直到像X交響樂(Symphony X)這樣的力量金屬團,身為唯一一個濃縮前衛、力量及死亡的元素,去蕪存菁的樂團,在大家看來,可不是什麼唾手可得的成就。
「我們在表演時蠻常被噓的。」Tim回想許多巡迴演出時觀眾的反應。「我們是那種會把所有啟蒙元素消化融合成自己音樂的樂團,大部分樂團沒有我們那麼幸運,可以就這樣巡迴表演。當然,我們並不指望死金迷會喜歡上我們主唱的高音頻,但實際上的確有很多死金迷喜歡我們的顫音、雙踏和死腔。大部分的Dying Fetus迷可能恨我們入骨,可是Dying Fetus本身卻蠻喜歡我們的,很諷刺吧!」
然而,打從首次踏出加拿大西部之後,多年來,對於這些觀眾的反應,團員們早就習以為常。
「我們在加拿大巡迴的第一場表演是溫尼伯市(Winnipeg)和艾德蒙頓市(Edmonton)。溫尼伯那場表演是在脫衣酒吧裡,全場大概只有十個人;對著十個人掏心掏肺的演出,感覺真的是又尷尬又丟臉。你會覺得:『根本沒有人屌我們這個團。』」
儘管如此,Roth完全沒有放棄的念頭,相反的,他仍然全心全意的宣傳,想盡辦法讓人們看到他眼中的永劫回歸。
「我就是沒辦法放棄。我太愛這些音樂了,希望最後其他人也可以跟我有相同的感覺。而現在結果已經很明顯了,現在很多其他國家的歌迷很愛我們。雖然以前當我們起步時,大家討厭死我們了,就連在自己的家鄉開唱,台下也大概只有五到十個人,可是我有被這些事情打敗嗎?沒有。如果你對你的團有信心,那就夠了。如果觀眾只有十個人,大部分的樂手都會嚇到,無法接受,然後就放棄。可是其實到頭來這些東西都應該跟藝術有關才對,你是為藝術而唱還是為了要當搖滾巨星而唱?對我而言,我不是為了要當搖滾巨星。」
可是,對其他樂團的人來說,巡迴與他們理想中的樣子相去甚遠,所以,那些無法忍受的人便理所當然的退出,讓其他人填補空缺。
「我們巡迴到一個大家都無法負擔,也沒辦法再接受那種生活方式的程度。你想想,有多少人可以長期忍受一年兩百天在外拋頭露面,見不到朋友、家人或女朋友,也賺不到多少錢?」Roth不可置否的表示,巡迴表演不僅犧牲了一個樂手的私生活,更漸漸將他們逼向忍耐的底限。
而那些加入巡迴的成員們,很快地,也可以體悟巡迴樂手,尤其是那些玩冷門音樂的樂手人生。在一次歐洲巡迴後,貝斯手Troy Bleich回到家鄉,完全破產,若不是好心的女性友人收留他,現在他可能已經是露宿街頭的流浪漢了。
而巡迴的同時,也讓永劫回歸擁有很多獨特的經歷。Bleich回想到和德國鞭金傳奇Destruction在北美洲巡迴的故事。當時,兩個團一起共用一台巡迴巴士,在前往加拿大多倫多附近的路上,正要穿越美國邊界時, Destruction的貝斯手和主唱Schmier被邊境員警查獲一袋不知名的藥丸,禍不單行,吉他手Mike Sifringer天生的憔悴面容,更讓員警斷定Sifringer為了逃避刑責,在他們搜索巴士前把海洛因吞下肚。兩個團的團員隨即被帶進邊境站中,裸體搜身__不過他們已經六天沒洗澡的身體,卻讓大家有一絲絲報復員警的快感。當他們回到巴士上時,發現員警把車子翻得亂七八糟,大家的私人物品和器材散落滿地,當然,員警並沒有找到任何罪證。
儘管時有這類的插曲,永劫回歸在二零零六年即固定班底,他們發展的這三年,對金屬圈的樂團壽命來說,彷彿是一輩子那麼長,長到像Roth所說的,足以讓許多樂團組團又解散。當時,曾經待過Beyond the Embrace,住在波士頓的鼓手Steve Bolognese,是永劫回歸的樂迷,在永劫回歸到美國麻薩諸塞州(Massachusetts)烏斯特縣(Worcester)著名的Palladium表演時加入樂團,成為唯一一個不住在雷吉娜的團員。
「Steve每次都在那裡煩我們,說:『嘿,那些拍子我都很熟耶。』」Roth挖苦道。「然後我們就會跟他說:『我們不需要鼓手耶。』但最後他還是加入了。」
Bolognese後來寄給Roth的一捲錄影帶,是他最終成為永劫回歸一員的關鍵。據Roth描述,在這捲錄影帶中,Bolognese光著身子打著〈Point of Uncertainty〉,近乎全裸。可是他打得非常好,Roth說,大家都歡迎他加入。儘管有四個人住在加拿大中部,而一個人遠在東岸的地域問題,他們終究還是克服了萬難。為了準備Bolognese在永劫回歸裡的第一張專輯《無法挽救》的錄音作業,Bolognese只請Roth email音軌給他,然後放入他的iPod裡,在自己波士頓的練團室聽著iPod練鼓。
「我就自己練。」Steve操著濃厚的波士頓口音說道。「我喜歡自己練,因為如果我搞砸了某一段,大家不用全部停下來等我,我只需要按iPod上的『回轉』,然後再放一次就好了。其實我蠻喜歡這種方式,不會浪費太多人的時間。」
Roth說,奇怪的是,鼓手這樣做,反而比他真正到雷吉娜和其他團員一起練團還有效率。
「如果你在這裡(雷吉娜),大家可能會變成:『我們開箱啤酒來喝吧』或是『聊一下天好了』可是現在,當我們見面的時候,反而只會談正經事。就好像如果你在談一段遠距離戀愛,見面的時候就一定會直接切入正題。現在我們就好像在跟他談遠距離戀愛一樣。」
所以,這段遠距離戀愛就這樣維持了三年。Bolognese通常會在樂團要出發巡迴之前一個星期左右,飛到雷吉娜,和大家一天練四個小時的團,然後就上路演出。當巡迴結束時,Roth、Block、吉他手Justin Bender和Bleich會回雷吉娜,Bolognese則是飛回波士頓,一直到下一次他們接到巡迴通知為止。有趣的是,即使組團已經那麼久了,永劫回歸還是寧可擔任被通知巡迴的角色,換句話說,他們寧願是開場團,也不願意壓軸。
「我們的音樂很難撐到七十五分鐘或九十分鐘。」Roth說,解釋著技術上,壓軸彈奏長時間的困難點
「對我們來說,四十五分鐘是最適合我們的長度。」
除了演奏上無法配合延長的表演長度之外,Roth的個人作息也與許多夜行性的金屬頭截然不同。
「我不喜歡到半夜才上台。我是早起的人,喜歡大概五點起床,我不喜歡過搖滾巨星的生活。我想我應該選錯行業了,不過當你出了很多專輯以後,慢慢的你總是要開始唱壓軸。」
「你不會想要以永遠的暖場團這種角色出名。」Bolognese仔細的分析著永遠身為先上場的樂團所處的風險。
「就好像永遠當伴娘而不當新娘一樣。」Roth舉了一個典型的例子。
所以,如同他們在台北的演出,必要的時候,他們還是會壓軸。儘管Roth先前一再強調技術上的困難,永劫回歸還是一口氣做了一個小時以上的完美演出。Roth和Bender零瑕疵的搭配,將《埋葬 淹沒 遺忘》、《灰飛堙滅》到《無法挽救》過去三張專輯的歌曲一一完美呈現。在二十五歲加入以前,從來沒有到樂團的故鄉薩克斯其萬省以外的地方表演過的貝斯手Bleich,手飛快神準的落在貝斯上,十足為台下的粉絲們上了一課Slap bass。Bolognese和他寄的錄影帶中一樣打著赤膊,充分展現出Roth當初毫不猶豫讓他加入的原因。而Block…老實說,我們已經沒有篇幅好好形容這個男人的聲音了。他的音域之廣,在目前的金屬圈中,已經不只是Rob Halford式這個詞可以形容而已,大膽的說,簡直是無與倫比。表演結束的當下,Bolognese先前對永劫回歸的評論早已不言而喻。
他回想自己還是樂迷的時期,說:「喜歡我們團的人不會只是喜歡,我們會是世界上他們最喜歡的樂團。如果他們喜歡,他們會超愛。這個團是五年來我最喜歡的一個團。」
表演期間,當《無法挽救》專輯中的歌曲響起時,讓人可以清楚的感受到Roth曾經遭受的喪親之痛,但轉眼到了第二張專輯,Roth顯然已將這些傷痛拋到腦後。距離他失去父親兩年之久的今天,他似乎完全一掃這些可怕的陰霾,一心向前,昂首闊步走向充滿希望的未來。
「未來的音樂我們會專注於力量、強度,不會再有什麼負面情緒、低落沮喪或死亡的題材,全都會是正面的歌詞。我已經走到我人生的另一個階段了,兩年前的我是那樣,但現在不再是了。我現在覺得很好,我走出來了。在那些事情發生之後,我的人生就已經完全改變,我爸一直都是幫助我的人,我在巡迴的時候,他就在家處理大大小小的事。可是現在我父母都因為癌症去世,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助我了。現在,我有了小孩,所以,我必須要成為那個處理事情的人,這對我來說不成問題,我已經準備好了。我的人生和兩年前比起來已經截然不同,而這些改變將會反映在我的音樂上。」
從Roth的話中,揭露了他生命中,除了音樂以外,佔掉他大部分心力的新元素。現在的他,是個父親,也是個丈夫、一個有家室的男人。
「現在音樂只會是我生命中的一部份,我還有其他的事情需要處理。家鄉的事業、家庭、老婆…以前,我的生命裡100%都是金屬樂,我會說:『我們每天都去巡迴吧。』可是現在,我已經三十三歲了,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當然金屬樂還是我想做的事,只是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,我不再是二十歲的小夥子了。現在Steve可以幫我玩。」
身為永劫回歸的粉絲,大家應該會覺得很欣慰,即使Roth多了這麼多新的責任,即使他已經為永劫回歸的下一張專輯寫了三十分鐘的歌,他還是提到將來的作品多會朝正面走向。不過,儘管他們寫作的方向會改變,千萬別擔心他們會失去原有的氣勢。
「可以確定的是(下張專輯)速度會更快,更有侵略性,我想要有很多我小時候聽的riff,甚至是像天蠍合唱團(Scorpions)那樣的古典金屬。我想弄一些真正的riff,而且每個riff都要有意義。這可能會是我們第一次不去鑽研歌曲的結構,當然還是會有間奏和solo,可是我們不要有太多的規矩。如果這首歌有七分鐘,可是是一首很殺的歌,那我們也會放手去做。」
而Roth表示,如果大家不能接受他們的轉變,那就算了,他在金屬圈裡打滾的時間已經長到可以看清事實的真面目。
「金屬樂就是這樣,你沒辦法取悅所有人。我們不是一個盲目跟隨潮流的樂團,這就是我們的樂風,我們就是這樣用混合式的風格寫歌。如果現在鞭金那麼紅,很好,但並不會影響我們,也可能明年變成死金很紅,管他的。希望哪一天前衛死金也會很受歡迎,那我們的天下就來臨了,不過目前為止這種事還沒發生過。」
然而,儘管Roth這麼說,仍然會令人不禁覺得永劫回歸確實已經走出自己的一條路。過去十年來,他們從未放棄過自己的風格,從未為了金錢出賣自己的信仰,也從未為了名利而盲隨潮流。即使經歷了那些中指、那些曾經少得可憐的觀眾,以及那些來來去去的團員,這個團依舊還在運作。而Roth可以在走過這些年來的風風雨雨後,仍然對生命秉持著樂觀的態度,堅持寫出一張充滿正面力量的專輯,事實證明,永劫回歸的潛能將是無可限量。
Joe Henley撰
Jill Su 譯




